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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村官计生强拆记(连载)推荐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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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  发表于: 2011-03-04
— 本帖被 老管 从 百姓话题 移动到本区(2011-03-05) —
上部分:驻乡日记(作者:枞阳大平)

   (2008年秋天,我得到县作协周头儿帮助,安排去枞阳县会宫乡体验生活。
   驻乡体验这想法,我由来已久,先是托文联想法,回说比较难,原因是“人家就怕你瞎曝光”。联系妥会宫乡之后,周头儿跟我约法:大平,你要保证所见所闻不得拿出去发表。无论如何不能上网发贴,包括一切文字和图片。我响响地答应:保证做到。想了想问道:有没有时限?头儿说一年。我说:两年吧。
   因会宫乡的钱书记表示:吃食堂,住自便。乡里不提供住宿,我只好借栖一村民家。当我把行李歇在农户家临马路的小廊沿上时,头儿给我下任务:你得给我交小说噢,至少两篇。我啊了一声,硬着头皮说行。后来话锋一转,头儿谈到了《在乡场上》,说作者何士光回老家只是转了几天,就有了这篇历史性的经典。破天荒头一回,连《红旗》杂志都转载了,多么光彩!
   驻乡期间,据实纪录,我每天刷刷而记,是添光彩还是喝倒彩呢?——两年时限已过,抱着并非解密的心态,我想把她抱出来晒晒霉。)


   1、乡政府食堂
  
   会宫乡位于枞阳县中部,白荡湖西岸.居东经117。15,北纬30。50,。东与项铺、金社乡、山山镇隔湖相望,南与官埠桥镇相邻,西与雨坛乡、义津镇毗连,北与浮山镇接址。总面积76.21平方公里。全乡地势西南高东北低,西南部群山起伏,中部是低丘漫岗,东北部属沿湖圩畈。境内最高山为大拔茅山峰,海拔为278.3米。
  
   清早,七点刚过一些,我挎包快步走进乡政府,钱书记还没上班,值班乡干说书记昨晚回枞阳了,司机老方已开车去接,可能要一会才到。乡头们大多在县城购房置业,回城安憩,下乡办公,据说本县各乡镇领导“步调一致”。
   去找人大胡主席,一门二牌,“人大”和“政协”各占一边,红漆木门紧腾腾地闭着。相邻的一家窗户里一个女孩,透过一层绿纱窗,见她正坐着写作业。我问胡主席在不在,她冲我摇摇头。便打听食堂在哪,女孩推开门跑出了屋子,伸手一指道:就在后头。女孩穿一件斜条纹短袖衫,不胖不瘦,十五六的样子,在我前头走,是领我来到食堂了。
   是几间高大的起脊的屋子,白墙黑地,屋子里散放着蒸笼、畚箕、瓦罐各种熏得稍稍发黑的大型厨具,几把长柄锅铲子靠在锅台上,看上去让人想起农家拣粪的屎筢子。我跟着女孩再往里走,鼻子里闻见高压锅滋滋的水汽声了。女孩伸头向北首一间的里屋,叫了一声:妈,来人了。便转身兀自玩去了。
   你好,可还有早饭吃?未见人我就先问了。
   一个女子应声走了出来。齐耳的短发,左脸上有几粒雀斑,稍大的一颗黄黄的,如水面漾开的香油珠子。油珠女子带笑道:你吃吧,只有稀饭了哦。是薄薄的绿豆稀饭,粥色泛黄,盛在中号高压锅里,浅浅的还剩四分之一左右;菜有两个,小木盆装的切南瓜丝,黄瓷碗盛红辣椒腌豆角。农家食器,扑拙得令人喜欢。这粥进嘴不烫不凉,正好一口喝,我飞快吃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
   你是新来的干部吧?女子边吃油条边问我。
   我不知如何作答,恰好人大的胡主席来打开水了,客气地和我招呼:胡作家,到了啊!我昨天来乡里报到时,与主席见过的,当时钱书记客气地吩咐:有事找我,找胡主席也行。关于我吃饭的账,主席拎水瓶走时给女子嘱咐:记上,回头一起结。女子仍笑笑地,说哦,点点头。
    乡政府食堂是她男人承包的。她分辩地指出:光是嘴上讲讲的承包哦。怨死人了,乡里这锅真难烧!煮少了有的回又不够,煮多了呢搞不好就剩得倒掉。你又搞不准它,一顿到底有多少干部把嘴巴放在乡里。我问她我搭伙的收费标准怎么算。早上一块,中上三块,晚上两块。你讲便宜不便宜,便宜到了功了啊。她撇了撇嘴说,即使这样,干部们还冒泡泡,当面背后,抱怨三抱怨四。
    你,一人管这么大一摊子吗?
   她说她男人上街上买菜去了。哪位乡长想吃一口新藕,董主任安排他去办去了。
   众口难调,她笑叹说:有的干部跟害伢的娘们一样。
   不管有没有人吃,不管这锅有多难烧,菜啊肉啊什么的每天都还得采办,为了能留住领导们的嘴巴,她和男人还特地弄了两个雅间,空调是他们自己买的,地砖是求乡里给铺的。说着,她紧走几步打开一个包间的纱门,让我进去看看——大概是推销的意思吧。我走进包间瞅瞅,瓷砖地坪,石膏顶棚,白灰墙壁,还布置了廉价的字画,还镶了金边呢。雅间真还挤得清清爽爽。下面的村干上来请客在我们这里搞顿把,真正的乡领导啊人家眼光高——瞧不上我们这个哦。远的香近的臭么,她说,大领导嫌这儿档次低要求高么。她边咬着油条边介绍说,她男人一直给乡政府食堂当厨师,因上面要求承包,所以就近水楼台了。
   大领导们都有什么些要求?
   哼,说出来好耍得狠,人家要求我们招包厢服务员,要漂亮的小姐伢给他们端菜。
   呵呵,那你就招噻。
   她笑,哪不成我去端菜那菜就不好吃么?
   吃完了油条,她抹了抹稍扁的油嘴儿。皱皱眉,嘬嘬嘴。她伸头到外面看看她的女儿。
   我们一年忙到头都搞不到钱,你看我们伢儿上学,都舍不得拿钱买呢。
    那女孩并没离不开食堂,一直在湿湿的地上跳呀跳的,玩跳缸游戏。大约听见谈到了自己,她就走过来围抱住妈妈,从身后抱住妈妈的手臂,好像逮捕那样。做妈妈的也不恼。她告诉我,女儿成绩不好,好多外地人抢着来上会宫中学,而她呢还不得不下周潭去(周潭乡毗邻会宫乡)。拿不出钱来嘛,一个小姐伢,我们哪舍得送远远的啊。女孩放下妈妈,也不跳了,把一双毛眼睛望向窗外,好像在寻找远远的周潭。
   一位干部模样的女人进来买饭,自带一只蓝边碗,边拿木勺舀粥,边跟女子搭话说:不晓得么因搞了,人烧昏昏的,吃不吃都两可,唉,还是在食堂来买点吧。口气仿佛送好,照顾了食堂的生意。油珠女子给女干部陪笑道:唐书记,您再忙也得要注意身子哦。哎呀,你这两天像瘦了哦。
   女干部承认:好像是瘦了,你看我这手圈都大了一圈了。死计划生育么,把人都搞死啦!
   是的呢,是的呢,就是计划生育难搞。油珠女子附和着,又殷勤地给女干部递上小菜,让多搛点:多喝点早稻米稀饭,调和人的哩。
   女干部打了粥走了。挺着胸,步态雄雄的。待女干部走远了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,女子手指指其后背,对我说:哼,人不能太过劲(厉害)了,你看,害病了吧!她伸出四根手指,说:这个纪委书记四把手,为人太过劲,分管安全生产,管到他们的锅灶上来了。寄居乡里,他们一家因占了人大政协隔壁那间空屋,这个姓唐的那天胳膊一捋,要把他们“请出去!”
   (下一次上食堂,我听见油珠女子议论这个女书记,说她管计生,X我鸟毛一把撸,农民恨得给起个绰号:“绝扎女神”。)
  
   正说到这里,女子猛可里住了嘴,一个白毛老头子一脚踅进食堂道:叫你家男人买点黄鳝,再搞点牛蛙……高而肥胖的白毛老头子临走道:是董主任叫搞的噢!女子唯唯着奉上一脸的笑满口答应。
   那老头是谁?
   小车司机老白毛。哼,乡里的小狠人。女子悄声告诉我,老白毛一人占了几间屋,这回乡里大楼还没盖,据说老头已为儿子内定了门面房。“他偎人偎的好么,给一把子开车,又把董主任托得碌碌转……”
   (女书记,白毛老头,董主任,这些人等,驻乡期间我均有领教,请见后文。)
   连扒了三碗薄绿豆稀饭。我的肚皮胀如小鼓,可嘴巴还想吃。女子瞠目张张我,我觉得她脸上的油珠在放大。又关注关注了见底的高压锅,女子似乎面带疑惑:有这么能吃的“干部”吗?
  
  日记:
   昨天,头儿亲自送我来会宫乡,所谓的驻乡体验生活,跟钱书记见面就算正式报到了。住宿的问题嘛,钱书记挠挠头说:自行解决吧。吃饭就在食堂搭伙,可照?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。书记又笑问:胡作家可吃得苦哦?!我说,来就是窠着(准备)吃苦的。书记可能不知道,我可是苦孩子出身啊。书记笑笑说:那就没问题。


全社会都来关心计划生育

庆华村的计生室

未完,待续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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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发表于: 2011-03-05
会宫乡要告他了,你还转载,我都看了
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……
离线三六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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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板凳  发表于: 2011-03-05
     胡大平想出名想疯了。出卖朋友,道德低下。
     有图就有真相吗?去庆华村看看,真正的服务室不拍,却找陈年的旧房子上图,险恶用心让人一目了然。
   对于这种移花接木、断章取义、无中生有和侮辱人格的下三烂做法,会宫乡有一万个理由告他。
   不过,据确凿消息,会宫乡对此事很理性,不可能提告,也没有任何人在天涯跟帖,否则真的让胡大平出名了。
   现在天涯上跟帖的大多是胡大平自己,还有几个水手,或不明真相的。胡大平就像一条疯狗,见人就咬,离疯不远了。
   如果大家包括胡大平本人都冷静下来,不再炒作,让他能有个很好的睡眠,或许他还有救。
  
离线麒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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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地板  发表于: 2011-03-05
能一下子看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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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地下室  发表于: 2011-03-05
能一下子看完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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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2,书记讲的笑话
  
   会宫乡属北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,具有四季分明,气候温和,雨量充沛,光照充足,无霜期长的气候特征。每年气温的变化特点是夏季温度高但不酷热,冬季温度低而无严寒,春秋季节温和,秋季略高于春季,年平均气温为16.5,极端最高气温达40.9,极端最低气温为-13.5,初霜日多见于11月上旬,终霜日止于每年3月中旬,无霜期大于250天,年平均降水量是1326.5mm,夏季雨水多而集中,占年降水量的40%,尤为5-8月份最高,适宜种植水稻、小麦、油菜、大豆、山芋、棉花等农作物。境内野生动植物和矿产资源丰富,主要矿产有铁、铜、明矾石、陶土、黄沙等。
   会宫乡党政两委大院正在改扩建,沿枞出桐城公路而筑,面朝东,向太阳,挖出了好几个比操场还大的土坑,被挖土机的大嘴拱翻过来的泥土呈褐黄色,工地上直立的各种钢筋头因下雨生了锈,黑黑的一根根如笼子须直插青天。目前的乡机关办公楼是“一”字形的一幢两层老楼。站二楼走道面向西南,可以看见一大畈绿得泛黄的水稻田。
   顺走道向东,我刚走到“书记办公室”门口,钱书记就热情招呼了:胡作家早。我走进去忙问候钱书记您早。哦,还是叫大平吧,叫名字还亲切些。书记客气着:大平,坐啊坐。书记乍一眼看上去顶多四十不到,但老听他念叨说都奔五喽。大脑袋,四方脸,上下嘴唇刮得乌青;体态微胖,讲话嗓门较壮。钱书记应该对文学也饱有热情,要不然……正如周头儿所言:要不然,应下你这个事情是要点勇气的。我请求驻乡或驻村体验,头儿最初帮我联系好了义津镇(义津是我老家),可是义津方面很快变了卦。一个想写点东西的人,到哪里都不受欢迎。头儿撮撮嘴,感到很无奈,“人家就怕你瞎曝光。”小官场的秘密,非天机却不可泄露。
    县作协刚成立时,四处化缘的周头儿常常碰一鼻子灰。惟钱书记慷慨解囊一家伙赞助两千。进来吧,给我们“做鞋的”壮壮门面怎样?头儿拉拢钱书记进作协,是感戴豪举。我哪里照啊,又写不出个东西来。书记谦虚着,却时常向作协推销博文:新出炉的,请专业做鞋的批判啊。头儿私下认为:钱想入作协,可能不甘只当会员。头儿陪同我来乡报到,其时钱正上网打牌,寒喧过后,一个急弯就拐到了他的大作上——《某山,我为你流泪》。称这是他的一篇得意之作,去年冬天游浮山,适逢大雪,满山的垃圾白雪都遮掩不住啊,摩崖石刻冻得脱落,他为此寒心从而落泪……风月三千犹是可,裤子一脱万事休。爱好文学就像喜爱女人一样,只要心里爱着她,你就是想坏都坏不到哪里去。钱书记应该是个性情中人吧,我想,也许我能和他交个朋友。
   我在办公桌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,与书记斜斜的对面而坐,接下来的半个月时光里,这成了我的必修课。书记放下手中报纸,起身离开椅子,问可带杯子了,张罗着要为我倒水。我极想下乡去体验,像一个急切想上战场的兵。书记说:我到楼下给你看一看,今天有没有下乡的。一会子书记上来了,说今天不巧没有下乡的。这样吧,书记想了想道:过一会子你跟我走,会中今天(开始)军训,我带你一起去吧。我兴奋地说:好。
   书记坐下翻看日报,翻得纸张哗哗的响。我把喝水的声音弄得很大,是打发沉闷的夸张。书记身后墙上挂钟,嘀嘀哒哒……理理报纸,对折压压平了,书记抬头对我说:没什么事,我给你讲句把笑话啊。
   打发无聊,笑话的题目叫“身上长的,又不是政府发的”。
   我们下乡抓计划生育尽闹些笑话事儿,书记呷口茶介绍说,育龄妇女指的是16——49周岁的女性,从计生国策要求来讲,县乡两级计生部门对这个年龄段要摸清情况,摸清情况有两种方法,一是孕检,一是环检。孕检也就是通常说的尿检,让女人蹲下尿泡尿,拿根试纸试试就晓得怀孕程度;环检呢,凡生育过一胎的妇女按要求都上环,环这种东西会产生脱落,有子宫内膜引起的,还有就是人为的取下的等等。计生政策硬性规定环检每年四次,三个月一次,雷打不动。
   书记,你知道妇检民间开玩笑怎么讲的吗?我打断一下。
   怎么说的?
   像我们这样在外做小买卖或者打工的,当发现某某人的老婆回老家妇检去了,就故意开玩笑发问:咦,你老婆到哪去了?当事者回答:家去了哦。我们大家便追问他:家去做么事去了哉?当事者红了脸吞吞吐吐。越发这样大家便越发追问,到临了这家伙只好承认回家妇检。于是,我们大家就一齐笑话他:哦,你老婆洗干净地家去,送给人家看去啦!
   钱书记笑得喷茶,却道:家来人家也看不到,你放心吧,男的看不到,都是女的给女的看。“男的看不到,”书记说得不动声色,我被逗得,想不笑都忍不住。
   定期妇检,到时候就要看一回,钱书记笑笑说,这就像扒开土地看苗情一样。他奶奶的,有一些妇女抵制这件事,就是不让你看她的苗情,有的没文化的还瞎嚷嚷:
   啊,逼是老娘身上长的,又不是你们政府按季度发的!那些女的还振振有辞呢。
   啊,逼是老娘身上长的,你们凭么东西对它指手划脚!
   啊,逼是老娘身上长的,凭么东西到三个月就要我们脱下给你们看一回?!
   我们计生干部耐心地给她解释:计划生育是我们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。好了,那女的听话不听分清,逮着了“基本”就跟你瞎讲了,动手要拉她去妇检,她就往下一跪又哭又胡(闹)道:好啊,感谢我们的好国家啊,计划生育原来是管“鸡巴”的政策啊!“鸡巴”国策,你们为么事不抓你们裆里长长长的那个的,却整天吃住我们可怜长凹凹的这个的不放呢?
   “长长长的那个的,长凹凹的这个的……”毛糙真实的乡下大俗话,书记的学舌叫人直想乐呵,可是当我想在发笑的时候,又觉得辛酸得不行。设身处地想想,女人其实有权说这样的话,她们完全有理由不三个月给公家脱一回裤子。但是,她们还是脱了。
   书记望望窗外,窗外雾沉沉的,老家的天空,好像要下雨。稀松平常的工作笑话,在他乌青的嘴唇下溜出,讲述者的表情,我看不出笑还是不笑。
   再讲一个。书记说。
   有一次下乡抓计生,某人的老婆已生了一个孩,却违反计划又偷偷怀上了。孕妇跑掉了不在家,按规定就得拉上男的去结扎。可我们到他家刚一站定,那男的哭死倒撇地缠上了我们,你都想不到他缠上干部干什么。你猜他想干什么?那倒霉蛋家伙死拽着干部不放,竟然问我们要老婆。
   过不一会,怪事,又来了一个女的问我们要老公。
   前些年生育无计划,儿子讨老婆了,娘还在生小弟弟。这男的是个老小,他老婆呢跟他的叔叔私奔了。来的这女的呢,就是他的小婶婶。他们一同缠住我们的理由是:一层上,是你们定期脱裤子检查,我们才放心的。婶婶跟侄子都不在家,可是侄媳妇的肚子搞大了。肚是妇人身上长的,逼是你们政府定期摸看的,现在这个责任哪个负?
   那男的呼天抢地:二层上,屌子是大爷身上长的,可我已经阉猪一样被你们给结了扎了,可我老婆她身上的这块逼——为么还会下蛋?
  
   日记:
   住在这家临街农户楼上很不自在。主人家正忙着开超市,女主人老要我帮她弄什么收账电脑——他们自己连“卫生巾”的首拼音都不会。我住的三楼实际上是一间废品间,临时搬张桌子,马桶是坏的,老鼠在我面前像大爷一样的昂首阔步。钱书记也喜欢昂首阔步。他今天讲的计生笑话令人难以忘怀。
   “逼是老娘身上长的”,看起来这是没文化女人的一句粗话,深入思考其实这是人民在强权下的一种无奈。“逼是老娘身上长的,”当权者,政府,你们凭么东西对她指手划脚,折腾来折腾去?!
离线爱之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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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  3,诊所·留守儿童
  
   会宫乡辖11个行政村,1个街道管委会,450个村民组,全乡总户数11349户,总人口44851人,其中非农人口1805人。
  
    小面的是乡里雇来的,党委办兼财办董主任送我上车时,把我交待给乡林站周站长,董主任安排道:这是县里来的胡记者,跟你们一阵下乡体验生活。周和另一位农技吴站长分别和我握手。
    小面的开得嘀溜溜转,再窄的路也难不倒司机小伙。坐上车的后排,我请教周站长今天下乡的工作任务,周告诉说主要是检查林业三定。国家实行林权改革,要进一步明确林权归属。过去有自留山和责任山,自留山已划归村民管理,而责任山呢(管理权)还一直在集体手里,哪(周站长随手一指),像这一部分柴山林,现在国家要求要明晰产权,张三李四王二麻子,帽子底下见人,要落实到人分归农户。
   庆华村村部是一幢气派的三层小楼。一楼设有“计生室”“悄悄话室”。二楼除了村部办公室,还有带床铺的房间。三楼辟出一间专门的计生协会活动室。同行的干部介绍说,目前乡镇工作最最主要惟计划生育。取消农业税赋了,国家实行粮农补贴,各级干部再不用下村到户,跟老百姓唱收钱的黑脸,改为送钱下乡唱红脸了。吴站长表示说,现在的干部也好当,也不好当,别的犹是可,最头疼的就是计划生育。
   “管好裤裆,干部好当。管不好裤裆,打回老家。”周站长说,这个顺口溜俨然当今乡官的护官符。
   村办楼的一层,面朝土公路,北侧与一家诊所毗邻,这私人诊所又兼药店,簸箕大的玻璃橱窗,搞得煞是气派。一个大肚孕妇小坐门前,正搓洗塑料盆中的一堆衣服,她身子艰难地往前一送一送,背后的后墙上一大排货橱,档次很低的装潢却搞得金光赤绕。我走进诊所,问可有鼻炎药买呀。那妇人起身甩甩两手的肥皂沫,就说:有通窍鼻炎片,效果不晓得多好。她走进柜台里面了,似乎是在意我手里拿个相机,就又牵牵衣襟走出来,嘴里说道:望我,搞忘记洗手了。她转过身子,走到一个洗脸架子旁,边洗了手,边去视察一个吊在架上的小盐水瓶。我这才注意到这里,还有两个小孩子在挂盐水。一个黑瘦的小男孩倾头翻一本类似课本的书,我问上几年级了,他答五年级,好像喉咙苍了,难以发出正常的声音。男孩抬抬头,又用苍喉咙对我说了一遍“五年级”。我疑惑男孩没有上五年级,想他站起来不过饭桌子,最多米把高多一点。那位大肚孕妇解释说:农村里的小黑伢,个子不肯长呢。
   我问这小黑伢:你一人挂水,父母也不来照看你啊。
   小黑伢说:我大我娘都不在家。
   他们去哪了?
   我大我娘在首都……北京,帮人家搞装潢呢。说出“北京”两个字,我感到小黑伢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光。像乌云里的扯闪。
   另一个挂水的是女孩子,用当地话讲叫“小姐伢”。“北京天安门……书,书上都有的。”小姐伢低低地咳嗽着说。望望我,怕羞似的头儿一低。我拿相机拍照,她好像还想向我讲什么,终于没有讲得出来,小姐伢的咳嗽一声等不得一声,咳得苍白的小脸通红的。如未熟透的一枚李子(庆华村部靠小学的一头,就有一棵李子树)。
   这当儿孕妇拿出药来递给我,一拿就拿了四盒,告知说是一个疗程的。我问价钱,她行动迟缓地往柜台后一坐,拿手保护了一下很大的肚子,才说:这药很贵耶。这药是好药嘛,修正出的,名牌嘛。她报了一个价钱,我考虑了一下,决定只买一盒。我的鼻炎是老慢性,漫长如历史,发作时吃点阿莫西林就好些。我付了钱,孕妇又医嘱道:这药是好药,配点阿莫西林好得快些。
   好药,还得伴阿莫西林。
   一位中年妇女直走进诊所里,跟孕妇说:我想把那帐疙个整,望望可有好些了。
   孕妇就又坐下了,在柜台的里侧,迟疑着,迟迟地不肯给她疙个整。孕妇开开抽屉,大马金刀地翻着几张打印的纸头。
   那妇女说:你还打印了可是?打印了好看得清楚些。
   翻到最后一页,孕妇忽抬头向我道:哟,你那药还卖错了呢,这上头标的是30块。
   我很有些尴尬,只得把药拿出来。我说:这么贵,我就不买了。她把纸头递上柜台来,拿指头一划,我见标价一栏当真标注着,售价XX元。可是呢,她又决不愿我不买,吧哒关上抽屉道:给你拣便宜了,算了吧,算了吧。
   (后来,我去县城医药公司比较,发现她这里的售价高出三四元。)
   那中年妇女催她疙整医账。孕妇另拿出一个本子,前前后后地翻翻着……我立在一旁,定定地关注着,目光不离那深蓝色账本。孕妇便又站起了一下,捋捋刘海,伸伸头像看那两个伢儿吊水的情况,才又坐了下去。一翻就翻到了账目,拿支秃杆的笔在一张废纸上一划一划地,她说:今年,三百六十七块。那妇女惊叫:呀,不会吧,都这么些啦!
   这时,突突拖拖的机器声传来,是一辆柴油货车在门口急煞停下,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冲下来就喊:可好了呀?好了我带他一块走。孕妇说:还没好喔,两瓶嘛,哪有那么快。女人脚不沾灰就又爬上了车,临关车门对孕妇叮咛:账麻烦医生先记上啊,我上前走了!
   柴油货车突突拖拖地开走了,泛着一大团黑烟。
   孕妇告诉我,女人是小男伢的奶奶,整天忙财喜。这奶奶因为太忙“财喜”,张也没张一眼她的孙子。那个吊水的小黑伢,兀自翻翻课本,课本卷了角,像块翘锅巴。
   那个小姐伢睡着了。细若拇指般的白腕上方,一根空心注水的细线,起了点小雾的塑瓶,一滴,一滴,又一滴……留守的孩子的,暗弱的农村的,平静的静脉滴注。
  
   日记:
   刷牙非常不方便。三楼这里,主人说没有水龙头,但是我找到了一只,却是废的,不出水。我捣鼓一番,弄了两手黑锈,终于有了一点水。含着它漱口,对着这只马桶,这是坏马桶,没有坐盖,一天漏到晚。我一次次地修理它,直至它小声的,一滴一滴。
   想起那两个小孩子。小男伢小姐伢,无人陪伴的孩子,细若指头的腕子,少年,漏屋,时间,一滴,一滴,又一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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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一个女村民告状
  
   会计和会计不一样,周站长说,庆华村的老朱是个“蘑菇鸟”,做事过细,各项表格填得跟写祭文一样分分清清,连“朱”字的一撇都撇得正正规规。而老桥村呢,你看,村主任带着会计,会计又临时请了两个老家伙,急时抱佛脚忙得个纸张,像烧上路纸一样翻飞。
   厨房连着堂屋,堂屋毗连厕所,鸡鸭乱扑,烟熏火辣,村伙食点正在备中饭。
   小周站长指正诸位老家伙填的表格,农技吴站长干脆放平了到房间睡觉了,雇来的面的司机和村长歪着脑袋看电视,我拿起相机到村中体验三轮车碾米去了。回来时吴站长他们已在堂屋桌上做四方——学习54号文件了。门影一暗,忽见一个妇人拎着个医用小方便袋进了屋,她一进来就哀哀地大声吁求:书记领导们你们正好都在,算我求求你们了,请你们今朝无论如何去处理,你们再不处理……我就是死在小王福英手上了哦……
   钓主,尖子,认真学习文件的领导们,小牌打得起劲。就像是聋子,就像是瞎子,就像没听见,就像没看见,他们根本不理会她。
   妇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条儿,穿紫色长袖褂,深色裤子,袜子是一种带小黑点的锦纶丝,露丝的地方多,应该是年轻人淘汰的,是她的女儿的也不可知;鞋是老式的黑灯草绒方口鞋,有系绊的那种。她嘴里不住声地讲着,微勾下腰身,表情近乎哀求:书记呀村长啊,哪天就求你们去处理了,到今朝你们都不去,搞不好你们是要我死了哦。
   老桥村的会计姓姚,是个瘦精精的人,打出了一张牌,他终于发话了:哪个讲不去了,你没看我们忙吗?一个村的事情,又不是你一家的事情!
   领导你讲去怎么不去呢?到今天都不去处理呀?
   一个村的事情,又不是你一家的事情。可是的呀?会计打着牌说,一对二,压着!
   重复的哀求声。重复的打牌声。没人理她。
   出什么事了,你能对我讲讲吗。我不合时宜地说道。
   妇人怯怯望我,眼中放光,伸手,就连忙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,抓住了救命的草绳似的。
   领导喂,妇人几乎哭着,大领导喂,小王福英把我打成这个样子,请你看看罗。请领导的眼睛看看我的伤罗。她让我检察她的左眼,左眼睑下方肿得高高的,胖起有半个鸡蛋大,青里泛紫,眼球布满了红血丝。又撩起衣裳让瞧,捋到半路上,她害羞地掩了一下,却又兀自说:领导面前我也不怕丑了,请领导做个见证罗。我微微蹲下观察,见她两边的腰上都贴了活血止痛膏,有四五张;肩膀头子那一块也有青淤,腿上的,甚至近腹上的,她不断地把新的伤痕展示出来,她的嘴角仍破着,出血已结了红黑的痂。我感到触目惊心。
   大领导你听我讲,我把前因后果讲把你领导听,她激动地要向我诉说。我连忙拿出本子和笔,让她在小凳上坐下来,别急慢慢讲。
   起因就为一只小豚哦,她倾诉道:就为这么个手心大的小豚,小王福英把我打成这个样子。是大前天的下下晚,她家的小豚在我门口小稻床上洋和了(蔫了),她就怀疑是我打的,开口就骂:钻她个儿子头脑子吃了啊,小豚小畜牲,钻他个男人头脑子吃了啊……她先骂我我不敢作声,我不敢搭腔。蛆往肉里钻,再后她就指着我的门口骂,跳脚骂。小王福英骂我瞎性货,是没人要的货,一泡尿尿一大马桶的货……
   这方言很多有音无字,我简直不知如何实录。这起邻里纠纷起因为一只小豚,邻上的王福英怀疑是她打了,就骂,“喧得稻罗一”,她忍不住回了一句,王福英就一跳跳到到她门前,指着她鼻子要搧耳刮子。后她男人家来了,让那女人别再骂了,谁知王福英的儿女们都一起参战。她男人“牵”了王福英一下,“牵”得可能重了一些,当时事情也了了。可是到晚上王福英的男人家来了,连夜上门“打复架”。“关门打狗哦”,王家男人一对一控制住她的男人,然后王福英带儿子女儿一齐上,把她捺在地上一顿死揍。揍得鼻青脸肿当场吐血。出事的当晚她就来求过村领导,第二天也来求过,可是领导们一直推三阻四不去处理,一拖拖到今天了。
   “唉,”她略带激将地抱怨,“干部可能也怕狠人啰!”
   桌上的牌被谁唏啦一掼,姚会计推牌说:不打了不打了!
   吴站长放下牌侧目打量打量她,又见我在认真笔录,就一声不作,起身到内屋看电视去了。村干不便走开,原地瓷着,看上去,对她的态度已有所软和。可是,见她仍向我倾诉不休,姚会计便指着她大声喝止:你跟上级领导瞎汇报个么?哪个站着讲还是坐着讲了不去处理的!你睁眼看看嘛,我们忙得屁打脚后跟!姚会计咳嗽一声,吸了口烟,对她也仿佛对我表示说:吃过中饭看,可能今天下昼(下午)就去。
    饭菜摆上了桌子,我们围坐下要吃饭时,她尴尬得原地打转转,起身好像是要走,却又不走,搬了把小椅子出屋,到廊沿上,就那么对天坐着。她面前是水泥稻床,稻床前面是碧青的杂草,杂草的前面是黛黑的大山,大山的再前面什么也望不见,雾茫茫的。告状的她,坐在无尽的茫然里。让她喝水她摇头,女主人叫她吃饭,她极力摇头:我不饿么,我不饿啊,我哪里吃得下,头昏昏的,像个大磨子压着,从昨晚上到现在,我吃不下一粒米……
    姚会计捏着筷子,出去劝她道:要么你先家去,你先家去可好,我们忙完了这摊,尽量下昼儿就来。她说:我候你们吃了饭,拽着领导们一阵去。
   大约有七八个菜,鱼就占了两盘,白鲢的头烧豆腐,身子做鱼片,丝瓜、青黄豆、辣椒炒韭菜,虽很简单,味道却还可口,姚会计点着筷头子,给乡干们请道:猪病来了,猪肉都不敢买,所以简没领导了。吴站长说:鱼就很好,我们都欢喜吃鱼。他们喝啤酒,站起为敬,一饮一大杯。我端饭碗到门外,见她仍然坐在小椅子上,大概嫌热,她把外头褂子脱下搭在了肚腹上,里头是件短袖汗衫儿,汗衫儿有了洞洞眼,她连忙又披上褂子……她面前,门口的水泥稻床上正有几只小豚,伸出前白尾黑的短嫩翅膀,摇摇摆摆地觅食。她的眼神空茫而干涩。我让她吃点饭,她死劲地直摇头。
   我不饿么,我不饿么……我头昏昏的,像个大磨子压着,从昨晚上到现在,吃不下一粒米……
   村干互相拉酒,先放碗的吴站长说他们:估计还有的喝。小面的发动了,村干都出来送。她仍然守在那里,坐屋沿下的小椅子上,木雕一般。在我们所乘的小面的发动的黑烟里,她无动于衷像尊菩萨……车身擦着芭茅叶而走,那带锯的叶片轻划一下,就把手皮儿拉破了,我感到痛。回望着那尊无人问津的菩萨,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别人,她,就是我二十年前的娘。
   会宫乡老桥村向西十几公里,义津镇一个偏僻的乡下是我的老家。风雨中的佝偻腰身的老屋,它是一个见证。当年,我娘守寡拉扯着四个儿女,多少次多少次受了隔壁邻上的欺,冤屈无处诉只得一趟趟地去求大队干部,多少回多少回“跑了白路”,守在官们的门口,娘一定也以不吃不喝的坚守希冀打动他们。那年门前丁家盖新房,新屋角直戳我家老屋大门,欺人欺上了脸,连牵牛把水都没法过。娘多次哭告无门,只得于某个上午双膝一跪“拦驾”在下乡检查的干部们驾前……娘栽到早稻田里,被人扶起时像一个泥水人。
   “坐桩随你上”,农村纠纷有个约定俗成,诉求告状的一方,必是吃亏的一方,也许这个妇人的叙述有些偏颇,但我相信她是吃了亏的。带血的伤痕可以作证。
   小面的把我们拉到乡里,午休的乡领导们还未上班,值班的几个乡干无聊地扯着闲白……几双大赤脚佛祖般地竖架在办公桌上。念头一闪,我强烈地想回到老桥村去,我想旁听村干部的处理。
   我把想法对周站长说了。
   他说:农村里鸡毛蒜皮事儿,太多了,管不尽。
   吴站长也讲:又没打死人,有么去头啊!
   我决定雇辆摩托车,但是我不记得去老桥伙食点的路。拔通了钱书记手机,我简单介绍了老桥的那起纠纷。
   钱书记问我是不是认识哪一方,与之是否有亲戚。书记意思仿佛是:哪方与我有亲戚,可以在处理时照顾一点。
   我否定了。我说:我想旁听村干部如何处理,也听听另一方的辩词。钱书记在电话中沉默,似乎在挠头了,然后他说:你只能静听,不得作任何参与。
    但是,几分钟后,钱书记急忙来电,说老桥姚会计称这两天要忙着登记山林表,村民纠纷那点小事儿,还得往后拖一拖。
   让时间去磨平。时间可以磨平山峦,可以让仇恨化为灰烬,同肉体一道。或许他们是对的,然而,我感到不安。
  
   日记:
   晚上回到住处。我整理采访本。一直忘不了妇人手中的药袋子。妇人买药吃,动手打她的对方却挂水。妇人说:
   小王福英听讲我到县医院看病去了,昨天她本来吃饭吃得好好的,却突然往床上一困,嚷嚷着叫来赤脚医生挂水,小王福英躺在床上桂水长一声短一声地哼:唉,我被人打伤了啊,我要死了啊。听人讲她连挂了好几瓶,二百多一瓶的白蛋白啊,有钱的人真的是舍得啊。她小王福英是算计好了,干部如出面评理赔医药费,她的比我的还多得多啊!唉,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,强人有多狠呀,她把你打伤了,你没找他赔毫毛,倒过来要你赔大腿。唉,我们哈人不能活了,吃人的世道啊。
   吃人的世道,冷漠的当权者。伟大的共产党,人民共和国,二十一世纪了,这妇人多么像可怜的祥林嫂,多么像有冤无处伸的小白菜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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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  5张书记带队自检计生
  
   上
  
   钱书记的办公室是内外套间,前办后卧,有床有书架有电脑。我正在欣赏书记博文大作——《某山,我为你流泪》。
   准时八点,我感到一位干部走了进来,脚步有点风风火火。
   “是哪一个呀?现在走啊!”我听到来人问钱书记。
   钱书记把我喊出,介绍道:这是我们张书记(乡党委副书记,分管计生),今天让他带着你!又向张道:是胡作家,下来体验生活,张书记你带一带!
   又不是小孩子,整天要人带!我在心里发小议论。
   我跟随张书记的屁股后面,已下了楼了,这才伸手跟他握,他松松地捉了一下,似在意搞错了礼节。张书记中等个条儿,头毛梳得一波波的光滑,长方脸胡茬刮得铁青,爱把两膀子鹰飞一般奓开走路,就好像两个胳肢窝里都害了疖子。指挥大家上车,他催道:上车走哇,拖拖拉拉一下搞晏了!语锋透出一种疾风般的呼呼拉拉,隐隐含着一股霸道。
   又是辆雇用的小面的,枣红色长安,司机老头把车倒得呜呜地,一个急刹。上来了两位青年,张书记简言介绍:这是丁主任,这是方主任。哪,这位是胡作家,下来体验生活。丁主任扁脸,面色微红。方主任团头。我们都握了手。所谓的“体验生活”中,我发现我很记弱,总记不住官员的姓氏,人家刚刚道了“尊姓”,我往往张冠李戴,搞得很尴尬。
   小面的正要上路跑,一个老家伙迎前把自行车一横,拉架势要拦驾,却又推车跟着撵。边跑着,边大声向张书记说:要是罚款,我非要乡里出收据,打张白条子不照(不行)啊!张书记巍巍端坐副驾,瞥其一眼,不理他,光摇头。后座的方主任说:这个老片筋,真没这老不死的法子。
   乡政府扩建,泥石路面的跑不快,老不死推车追着,还要嚷什么,忽见斜刺里杀出一个女干部,迟疑了一下,马上粘上去跟她理论着。张书记招手唤女干部叫“书记”。小面的行了一段,女书记在县道上上的车。
   丁主任伸头跟她道:这个犟皮条,跟他讲不清。
   女书记扭头道:现在急了吧!九个月临月临时了,急得蹦了吧!
   我听不懂他们的暗语。
   从零星问答中揣知:这老家伙的儿媳先养了一个孙子,家门不兴,不到一岁上因“大头”病死了(据说与毒奶粉有关),未开具死亡证明。现在媳妇又怀上了,都九个月了,因拿不到准生证,故急得直蹦。
   像这种情况也要罚款吗?我插话道。
   哪个叫他先不办清楚(死亡)手续呢!女书记回答道。
   车到光裕村地面,女书记临下车,张书记吩咐说:干脆叫他连上环押金一块交了,免得到时候又跟他扭片筋!
   女书记歪了歪短脖儿:嗯,这个不讲理的老东西,对付他就得这么搞!
   女书记又提到什么母猪饲料,请张书记想想办法。张书记有些推诿,说你直接找鲍乡长想法嘛。
   (女书记姓何,光裕村的支书,下面有一个章节特写她)
   小面的前行,开到了老桥村部。村主任伸着头远远地迎出来了,一起迎接的还有该村年轻的妇女主任。箭步跳下车的张书记,雷厉风行,一个大步就迈进了计生服务室,目光刷刷如炬,扫了几扫,手指墙壁道:叫你们搞干净一点,你看看墙上的黑点子!张书记用没夹公文包的左手,捋捋门的后方,使劲地舞了几舞,很是不满道:还有蜘蛛网啦!就是不能有蜘蛛网,上面下来检查,一看见蜘蛛网就晓得不常用!
   老桥村计生室位于村部一楼,分里外间。里间布置一张二尺来宽小床,竹篾席上,铺了红绿条子的窄床单;又新做了个厕所,瓷砖弄的小隔断,贴地安个陶瓷座便器。试纸、药剂等用具摆在一张小桌上,这就是“尿检”必备设施了。地面上尽是扬灰落索,张书记的一通煞神之下,妇女主任忙拿墩布当笤帚,一甩一甩的,拦鸡赶鸭一般,直接往外“扫”。
   张书记直盯着,说她:你家里的地面就搞这样啊!
   妇女主任道:我家里还没有这样干净呔!她鼓嘴嘟喃说:都扫了八遍了。
   墩布直往书记脚面前“扫”,看上去她很有一股抵触情绪。
   在外间,丁主任一头就伸进了陈列柜内侧,很内行地推开玻璃门,拿出了避孕套和壬苯醇谜栓,查看了日期后,本着扁脸道:盒子都褪色了,过期的怎么能摆?
   妇女主任放下墩布,过来“狡辩”:这是陈列的吗?有么要紧的!
   张书严正记批判:不是你讲不要紧就不要紧,上面检查的说不要紧才不要紧!
   老桥村部说新不新,说旧不旧,楼下靠西的一大间一家开了个食杂店,这会儿那家人边吃早饭边看电视。他们家一个男的伸出头来,冲这帮检查的打量打量,只一闪又怯鼠般缩了回去。张书记带领一行登上楼上,视窗了“人口学校”,伫立阳台,凭栏远眺,颔首比较满意。村主任就凑上说:花了好几千,才买的新桌椅呢。两块黑板,一台电视机,几十张桌凳,这是乡里要求的最低标准。
   下楼来,又发现了新问题,计划生育宣传栏的“期号”不对。左撇子张书记把中指食指和拇指捏一块儿,点,就像播芝麻种大麦那样地点,他大声命令道:把四期给我改成三期的,赶快!张书记对丁主任说:昨日个请教县局查主任才搞清楚的,四期得改成三期,底下落款要填7月份。
   把“四”擦掉,给我改成“三”,啊!决对不能错!
   计生宣传栏位处那家小店门口,一块水泥黑板上打了涂料方框格儿,抬头写有“会宫乡老桥村计划生育宣传栏,第(四)期”,宣传栏的正文是些宣传口号,及计生类小知识。落款为“2008年8月”。“四期”和“8月”是按照乡里此前指示标注的,但是今天张书记搞到了最新的内部消息,一定要改为“三期”和“7月”。上面要求宣传栏一年不少于四到五期,若提前“出刊”一看就知作假。
   下方堆了很多酒瓶盒之类杂物,妇女主任不得不鼓着嘴巴爬上去。慢些,慢些呵。担心杂物受损,开小店的女主人端着碗出来看着。村长对其直摇手,摇手,要她“进去,进去。”那妇女很快便躲没了。乡里明令村部主体不准出租给私人,然而村里一般都做不到。这是丁主任后来告诉我的。那时,妇女主任爬上了杂物堆,战战兢兢如只小壁虎,她手里拿块洋纱抹布揩去“四”,捏着红粉笔改为“三”。
   巡视结束临上车时,张书记又换上个笑脸,和村干握手道:辛苦你们了!过了大检日子好过了!
   张书记大概想和妇女主任也打个招呼,可是她始终光把背对着我们。绿上衣,深藏青中腰裤,勒出一对好看的臀部形象……也可以说她是把屁股对着我们。

未完,待续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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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1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
  
   小面的拐错了弯,方主任敲座椅:老头子你开车可照啊!
   重新驶上了小道,老头把车开得呼呼,一颠一颠,直到上了村村通水泥路才平稳些。翻过岭头,看那山脚下的村村通,泛白的水泥路赛一条白练,两旁的矮山植被葱茏茂密,新栽的国外松笔直地蓬勃着——这松树的新名称我是刚学的,跟林站的周站长学的。风景移动中,远远地望见白练上走着两个女人,一个头戴草帽,一个撑着洋伞,丁主任眼尖:那不是姚龙花吗?面的窜到了姚龙花身边时,张书记让老头子停车,胳臂舞出车窗向两个女人道:
   姚龙花你怎么出来了?我们现在去庆华!
   姚龙花收取黑洋伞,回答张书记:哪是的呀,她哦,(拉拉戴草帽女人的手),小芬罗,好像是环子松了,搞不好有两个月了,我带她到乡里去检检查喔。
   你环松了?张书记一点也不尴尬地瞅着小芬,赶早,赶早!
   小面的要开动了,丁主任对她们说:那上来吧,回头我们送你们去乡里。那好噻。姚龙花高兴地带小芬上了车。别窄的车厢里很挤,她们半弓着腰压缩着身子努力只占一点点的地方。
   庆华村的检查令一行较满意。
   村部的三楼新搞了个“人口学校”,桌凳全是赤案新的。张书记对村支书道:这是对的嘛,——书记也是赤案新的,桌子也是赤案新的嘛!庆华村部我到访过,紧闭的“妇检室”“悄悄话室”仿若神秘女子撩开神秘面纱,今天开了门。
   一位穿红上衣脸庞微胖的女子,绞着毛巾把子正在揩揩擦擦,姚龙花介绍说:这是我们周老师,才纳新进入(村干行列)的啊。叫周老师的笑笑的,我拍照时她稍微正正身子摆个伏案握笔造型。这会儿,姚龙花,小周,小芬三个女人在一起,之间并没说“悄悄话”,丁主任例行查看陈列柜里的“套”和“栓”,张书记检查其他项目去了。
   我和姚龙花聊天,后者自介简历:到今年,二十七八年了,一直担任村妇女主任。谦虚地表示:我不照哦,我哈(差)就哈在只有高小文化。她拿出一份报表让我欣赏,说:记者先生,你望望我们周老师写的字多彻(彻:漂亮,优秀),——哦,呵呵,现在不叫周老师了哦。要叫月兰周主任了哦。
   前周老师月兰主任笑笑的,字如其人,也干干净净,一撇一捺也仿佛笑眯眯的。孕妇小芬也一直在笑,胖乎乎的村妇,脸儿晒得黑黑的,这会子,把麦草帽背在肩上,拉扯玩味着玫红色草帽绳,说话时带着些些的怕丑(害羞)。我请二位妇联主任别插言,采访唐小芬。
   唐小芬,你家一共种了几亩田呀,收成怎样?
   讲么讲起来,有三四亩呢,早稻收得也就一般。唐小芬声音嫩甜,假使不在当面,你会以为是另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嗓音。
   你男人是做么事的,常年就你一人种田么?
   他呀是做篾匠的,在江苏镇江那边打工。我一人种田,呵(笑),也不是我一人,还有爹爹奶奶呢!
   你小伢多大了?上学了吗?
   小伢八岁了,嘻,小男伢,下半年上一年级了。
   如果政策允许的话,你想不想生二胎?想不想把肚里的伢生下来?
   姚龙花插话:嘻嘻,记者问小芬想不想生二胎,小芬,你说你可想生二胎啊!
   小芬说:我不想生,就是政策允许生我也不想生。
   么话呢?能不能说出理由呢……
   难劳(劳:侍候),养小伢难劳。
   姚龙花插话:小芬姊妹几个,个个出料,都考到外头工作去了,就小芬一人在农村种田。小芬家的(男方)弟兄三个,她头胎争气是个男伢。我跟她说了,领了光荣证,到老来六十岁就有依靠了,和她男人两个,政策补助——一个月能拿到小一百呢,一个月小一百,一年下来就是多少呀。
   呵呵,小芬,你不要受领导讲话的影响,你讲心里话,想不想再养?
   小芬并不沉吟:我是讲心里话,我只想养一个。
   小芬是早就上了环子,姚龙花再插话:环子可能有点问题(嘬嘬,姚龙花嘬嘴),男人常年不在家,上个月家来搞双抢,小两口儿到了一块,所以嘛就……现在的环子有好有孬,有那六十多的好,不容易脱,还有一百多的,那就更好了。像城里女的,生一个小男伢的,舍得的都戴个好的,十几年都不用取。好的都是本人自家出钱买。乡里免费上的不要钱的,质量就有点……
   小芬戴的是乡里的免费环。
   约二十分钟后,载上姚龙花和小芬,张书记领队,我们一行满意地出发。小面才出村部不几步,发现了一个问题,张书记颈子鼓多粗地吼:大标语呢,我们弄的大标语呢,他妈的,广告给我们盖掉了!村小学面路的墙体上,新刷了广告,蓝地上,印彩字:“中国好宽带,电信好又快”。张书记指示村支书,厉声强调:立即给我想法子,明天就要迎接检查,啊,一刻也不能耽误。
   一上午,我们一行马不停蹄检查了六个村,丁主任皱眉,认为:情况基本不容乐观。
  
  
   日记:
   今天,主人家的超市开始装货架,又让我下去帮他们弄收款电脑,讲心里话,我很烦,但是不帮忙也说不过去。不知怎么的,吃晚饭时我跟女主人提到计划生育。
   你们拥护计划生育吗?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。
   我赞成计划生育,要是国家不搞的话,我本人起码多生了一个。
   但是,你赞成政府采取强制措施吗?
   这个怎么讲呢,要看人,有的人不自觉,你不抓她怎么办?女主人说,抓了这种人就杀鸡骇猴了。
   拆屋呢?抓人呢?逮捕呢?
   一蛮三分理,老百姓被压贱了,人怕王法草怕风。他们能不动手拆屋吗?能不拿铐子抓人吗?要不然,他们养那么一大班狗腿子警察,干什么吃饭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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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2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   6饭局上
  
   一行人浩浩荡荡,每每离开时,村里总是客气地留饭,张书记坚辞:今朝不行,今朝太忙了!有的村留得“蛮拉”起来,直拉着领导的贵手不放,比如刚刚挨“刮”的城山村。城山村地处会宫东街上,村部一半卖给了修车老板,连大门都给油污和旧轮胎堵死了,人口学校缺桌少凳,墙上宣传画风吹得鼓荡着,似要脱落下来,张书记亲自要拿胶皮粘贴,妇联主任过来笑笑地摇手,说:不能贴不能贴。大家一看,那应景的宣传画是刚挂上的——内“藏”着电灯的拉线开关。张书记望望它,掸掸一手的灰尘,批评道:简直瞎胡闹!
   张书记的左撇子左手,往空中划舞着,拇指食指中指并拢,一如播种芝麻,一如点大麦,他急急如令城山村村干:就是变,你们下午也得给我变来桌凳,就明朝一天,哦,对了,明天正好教师节,对了,到学校去借,啊!到学校去借!
   村支书姓方,穿件大红T恤上装,阔头阔脑的,胳肢窝个金色夹公文包,死拉张书记非要留饭,方支书说:再忙领导也要吃饭嘛。再忙也要吃饭嘛。张书记挣脱道:今朝不行,改天改天!见支书仍不放手,丁主任上前道:方书记别蛮拉,县局查主任来了,早在宾馆候着了!
   我们一行个个都知道,今天,上面来了大人物。和金庸大侠同姓——那位查主任早在候着了。每到一村,检查中,张书记不断地和领导保持通话,请查主任“您先休息休息啊”,“您打打牌啊”,“请汪所陪着您啊”。
   老头子特地提到要汪所作陪,不晓得什么意思?张书记跟丁主任说。
   搞不清楚,汪是桐城人,大概他们以往玩得不错吧。丁主任回答。
   会宫宾馆二楼六六大顺厅。
   等了个把钟头,才上了菜,这家宾馆生意“忙不过来”,中饭光乡里就占了三个厅以上。见到乡里唯一一挂车的小车司机,我问司机老方钱书记在不在。方白头摇摇白头说,今天是县人大和政协来人,由乡人大政协出面作陪。正说着,胡主席正从卫生间出来了,洗完了手问我:作家跟张书记一桌吧。
   老方圆大的胖脑袋,胡子来长的一头白发,大家共认他是个很有个性的老头儿。连一把手钱书记对他恭敬三分,遇到问题总说:“老方啊,你讲对不对?”老方抽空儿给我念几句真经,关于老百姓为何不如过去尊敬干部,他说“人怕王法草怕风”,不来点狠的,哪个买你的账。“乡干部怕老百姓,老百姓怕黑社会,黑社会怕派出所,派出所怕乡干部。”酒未开喝,我们站在包厢外唠嗑,老方拿嘴巴努努虚掩的门里,说喏。两位穿警服的警察,会宫乡派出所汪所长和王委。他们夹峙着县局的查主任,情形如同陪客兼保镖,当然,牌局上也当对手。查主任要出一张牌时,张书记和丁主任都伸着头参谋。干部吃酒喜欢玩鸡虫杆虎,杆子村子鸡呀,杆子杆子虎呀。老方一笑说:你看,现实社会中也是鸡虫杆虎啊。
   这餐酒喝到半途上,张书记作为东道主显得非常着急,为查主任的怎样也不肯多吃酒。丁主任当酒司令筛酒,查主任捺住杯口谢绝,说:“留点量,我晚上合肥那边还要喝。”查主任的专车司机也附和:“大家理解一下,领导晚上还有局。”去合肥参加全省计生主任培训班开班,查主任表示是特地“绕弯”来会宫的。解决掉了一瓶口子窖,领导再也不开尊口。张书记无法,便撺掇两位警察:汪所王委,多陪领导一杯。少不得查主任又干了两杯。汪所脸红红的,王委是越喝越白。查主任回敬二位,笑说:呵呵,汪所是红脸关公。王委是白面书生。到后了汪所也不喝了,张书记吩咐丁主任强行开酒。汪所不让开,说:你再拉我也不喝了。查主任说张书记:不要拉酒嘛,中午又不是晚上,哪天等我走合肥家来,来好好地喝,啊!汪所望望查主任,似无谢意。
   饯行宴的尾声里,瘦瘦的查主任半红了一张酱脸,默不作声地将屁股后的公文包拿出放到腿子上,(这时,我已吃好了饭,还未下席)。先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响,继而,都见他捏出个皱巴巴的红方便袋来,把它递给汪所,查主任陪笑说:请汪所麻烦下,把这,几个证给续个着。
   汪所挨着查主任,接过看了看,又不大小心地翻了翻,蹙蹙眉头,让王委也翻看了一下。汪所说:这都过期了吗,影印像也没有,好像不照。这样说着,汪所生硬地把东西放回了查主任的小方便袋子里。汪所坐着,不动。查主任也不动,酱红的脸由红渐黑。
   么话不照呢?
   办不了。汪所向王委说,王委可是的?
   查主任,今年是紧。王委向查主任说。
   查主任额上冒出汗珠,软耷耷的头发往下滑溜,在汗水中摊倒。陡起的局面,张书记楞了一下,连忙奉上餐巾纸,送给查主任。查揩着汗,轻声说:不行啊,还真不行啊?汪所摇头,操一口桐城腔,回绝:不照,今年不照,真不照!张书记位右首,隔着查主任,伸头跟汪所商量说:真不照嘛,汪所你路子广,给想想法子嘛?啊!想想法子。王委代汪所摇头,说:旧年前年都行,今年这一块卡严了,没办法。
   什么死空调,其实一点都不凉!丁主任嚷嚷着,要服务员把空调度数打低些。
   打到十八度,已经最低了。服务员小姐强调原因,今朝太阳太烈火了,搞夏天一号的。
   真是的!搞夏天一号的!给查主任的汗额献上洁白的纸巾,张书记自已也抽空揩了一下。
   围围而坐,酒席上十几个人,那红色的皱巴巴的方便袋仿佛是一团炭火,没人敢接。方便袋不能着落,张书记急得坐下站起,站起坐下,没法子,接在手里不内行地张看着,又不是天书,书记竟然看不懂。忽然,他把东西一捏转塞给丁主任:丁主任,你,你拿了收着!查主任的这一摊棘手,据说前两年都是丁主任给办的。丁主任注目过期的证件,摇着头,迫于张书记威严的目光,他还是收进了公文包。但是查主任并未轻松,他揩着汗抱怨空调不好:真搞夏天一号的,这么热……
   老家在孙家畈的查主任有亲戚在江苏常州那边打工,好像都是些开挖机的小老板,小老板们的挖机在江苏开,他们的摩托车也在江苏开,牌照却都在老家枞阳办的,每年的年检手续都是查主任帮忙代行。事就这么个事。张书记正色,向服务员叱道:这什么破空调!叫你们老板来!
   几根烟功夫里,汪所上了趟卫生间回来。张书记也尾随着出去,然后回来。无如,汪所仍然本着脸。查主任掏出手机来,现场直播,打给他远在江苏的老表:哎,小××啊,你那个事儿麻烦了啊,我为你跑了多少路,跟你讲我为你跑了多少路——专门地找了县局专门的主管,特地和他们在一起吃了餐饭……不照,刚才县交警大队的最高领导都讲了,今年严了,搞不好,你们干脆自己家来吧。车子?你把车子骑回来,你自己家来办,本人见面不费多大事的,另外,另外,大队长说你们那驾驶证都过期了。搞不好……(这时,汪所公事公办地小声说:必须本人家来办。)查主任向汪所提提手,示意讲大些,查对话筒里说:不要讲了,县交警大队的最高领导说了,必须,最好,本人家来,哪……真难办,真难办……哪个要你那点什么好处……哪,我卖卖老面子再试试看,不照你别怪我噢……
   收着那烫手山芋,丁主任抽空儿,笑着向张书记无奈地摇头。张书记把手放到丁主任的肩膀上,是对下属理解地一触,说:我有数。我有数。尽量办你一定要办!汪所长和王委先走了。席散时,查主任才终于提到了钱,说:袋子的本子里夹了五百块钱,如不够的话,麻烦丁主任先垫个着。
   县局领导的专车要启程的时候,大家团团地围着上去挨个握手,我看见张书记寻空凑近查主任,以手挡住嘴巴耳语,耳语的声音却并不小:领导,明朝县里检查乡所村室,请您,请您老一定打个招呼……后面话听不分清,应该是,您老无论如何让我们达标通过啊。
   烈日骄阳下,几辆小车子分别开动了,土路上一阵乌气狼烟。

   (未完待续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)
离线沙漠绿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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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3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到底照不照哎
天行健  君子自强不息
离线如诗如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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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4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唉,我天天也在看,谁是谁非真不好说,估计都事出有因,吵来吵去都是丢了我们枞阳人的脸!
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……
离线~山峰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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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5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写的很贴切,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,笔者家里话说的真好
凝聚网络力量,为宝贝找到回家的路,也许你的举手之劳,就能帮助一个破碎家庭团圆
离线老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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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6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5
回 15楼(~山峰~) 的帖子
至少不会纯虚构

千亿社区有着不同于其他论坛的特色,有着其他论坛不同的风格,
希望大家多多宣传,多多支持!千亿社区将打造特色社区来欢迎你的加入!
离线~山峰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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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7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6
笔者大胆的揭露了官场的潜规则,描写了计生给普通百姓带来的巨大伤害。真实的反映了当代农民的生活状况。
凝聚网络力量,为宝贝找到回家的路,也许你的举手之劳,就能帮助一个破碎家庭团圆
离线爱之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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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8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6
7、逼人·二女户
  
   和钱书记谈白,我说,很想聆听聆听,领略您作报告的风采。
   钱书记说可惜你来晚了,上半年搞村两委选举,那段时间几乎隔一两天就作场报告。说着,书记找出报告草稿,递与我看:你看看吧,不过可能看不懂。他说他自己一看就懂。我随手翻了翻,抬头会宫乡的无格信笺,中性笔写的不太工整的字,书列出一条一条的。书记说这些都只是大纲,就好比骨头,但是一旦作起报告来,添油加醋它们就变成了有血有肉。这就是口才。报告作到了水平,那些妙语自然而然就来了,激情而来的东西简直是神来之笔,不像是我的口在讲了,好像是神借我的嘴巴在讲。
   我们正聊着,鲍副乡长来喊了,钱把我交代给鲍,他也要走了,到枞阳的母校慰问去。
   仍然是一辆小面的,是另一位长安之星车主。在食堂吃早饭时,那油珠女炊事员向我透露“深水”,她说这些面的车主都抱着董主任的屁股转的主儿,使张三的马用李四的车,惟办公室主任说了算。明明是一百块钱一天,开票时只要董嘴巴歪一歪,两百三百还不尽他画。油珠女子说,这个董主任可难侍候了,大权在手上,就像大刀在手上,你不给他送礼试试呔,哼,什么票也别想舒舒服服报掉。何以见得姓董的是这种人?不看吃的,你只看屙的,哪,他的老婆只是小代课教师,靠董一人拿工资,怎么一家三口走出来都是一身名牌?女子举例说:某天董主任的老婆叫伢子别把脚乱跑,说刚上脚的运动鞋二百好几十呢。小伢子都舍得穿二百好几的鞋,一双鞋抵我们家伢子两三套衣呢。哪,镇上的饭店哪家不往董家送啊,白天不送黑天送,不送试试呔,不送你就别想做业务,不送你就别想结钱。
   仍是董主任送我上车,照例介绍说:这是胡记者,下来搞采访的。鲍乡长擦他道:晓得,钱书记介绍过啦!董不作声转背走了。(鲍乡长的老家在义津杨湾,据说,会宫乡四个副乡长中,只有他没在县城购房。每天骑个摩托车上下班。乡干眼中,他似乎不大吃香。)
   鲍乡长带队,连我六位干部上了车,这位面的师傅车技更不耐,直接打方向冲向一个戴墨镜的骑车人,鲍乡长伸头戏骂:呵,把老狗日的给撞死他!语气恶狠狠,骑车人被逼向草窠,歪了几歪回头骂着,还笑。鲍乡长也笑。回头对我解释说:我跟他几十年的老战友,不喧他喧哪一个!坐我身旁的一位许主任,拎个茶杯拎个包,挺个肚子像个佛,芳龄偏大的老许主任补充说:戴墨镜的那家伙在底下当村主任,归老鲍管。
   沿枞桐公路跑不远,一拐,面的上了庆铜公路了,老鲍老许谈论今天所要进行的活动。老许说老鲍:你那人不敢跟你打,赢了就是你的,输了呢牌一撂,品不好,哪个跟你打?鲍乡长也不恼,笑哈哈地:把自家屁眼舔干净再讲人,哈哈,你老许又是什么好的!又商量工作道:今朝去晓春,两件事啊,一是祝贺教师节,另外呢那一家要去逼个着,他娘的牝,那两个老不死不逼他不照啊!
   老许说:要逼个着,不来点硬的他还不怕你呢!
   我插一句问:逼,怎么个逼法子呢?
   鲍点头道:胡记者你不晓得,农村工作螺蛳米细的,很多工作简直没法开展。我们枞阳县瞎牝搞,别的不抓,光抓裤裆——一年到头抓他娘的计划生育。要求呢文明执法,又不让你来点狠的。人怕王法草怕风,不来点狠的,老百姓他哪里怕你啊!
   晓春小学位于一座山脚下,一行人进了校门,校长远远地迎出来,一个个地捧着握手,鲍乡长他们笑呵呵地,都高声道:祝贺祝贺啊。校长中等个条儿,肤色面白,头毛梳得一窝丝,与他握手觉手心软乎乎的。简单打了招呼,鲍乡长唤大家重新上车,面的转头向山沟里开去。晓春村位于山旮旯间,鸡肠一样的砂石路两边都是山,一座铜矿座落在山腰,却已经废弃,电线杆子七歪八倒,一块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地,坍陷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洼,那巨大的锅形看上去简直像地陷遗址。晓春村的朱书记介绍说:这是矿尾料造成的沉降。晓春的山上出铜,开铜矿的厂家,来开开又走了,来开开又走了。于是就撂下这么个大窟窿小窟窿的烂摊子。还会继续下沉吗?我问。大概不会了,大概沉到了位子。书记说。路过黄豆地边上的一家小买部门口,朱书记跳下车又捷猫般钻上来,手中就多了几条香烟,一拉,一拆,就给大家分发玉溪烟了。满车干部都笑呵呵道:书记客气发见面礼,我们笑纳啊。我表示不受,塞回书记的手包,书记拉得脸红,老许笑言道:胡记者么拉头呀,又不是给你一万块的信封。大家都看着我,大眼眦小眼,我感到我的推让似乎变了味,简直很矫情。
   砂石路仅有扁担来宽,因正在修村村通水泥路,路面上不时见倒下的砂土堆,一墩一墩的像假坟包。终于被一个大“坟包”挡住,面的没法蹦跶了,大家下来步量。因又加入了村中的老领导,我们一行十来人在乡间小路上走得像过兵。庄子里的狗儿汪汪地出来欢迎,一同迎接的还有一群大小不一的母猪们,黑母猪眉头皱得不像王字也不像川字,抬抬脑袋哼哼唧唧一下,驮不住重的肉脊背弯将了下去,那灰白的两排乳头几乎拖到地……一个小孩子拿根杨树棍子正赶着它们,问怎么不上学,孩子答说:今朝教师节放假嘛。
   2008年9月10号,哦,今天是教师节。
   错过开场,我赶到时整整慢了一拍。刚转过那个水塘后梢,耳朵里已闻到“炮声隆隆”了,是鲍乡长的破脸盆嗓子:你小儿子呢!你老奶奶呢!不把人帽子给我们看可是的呀!那好么,那就拆屋离窝!狗的咬吠声,鸡鸭的惊悸声,众干部的斥骂声,喧喧然,小小的山村仿佛烧开了水。
   在五六级水泥台阶之上,但见一个大汉“横刀立马”堵着大门。
   大汉背后的家是一座两层的小楼,水泥院门坡很陡,院子里满地柴草,踩上去像弹簧,众干部们拿手指着这个光赤上身的大汉。大汉看上去足有一米八几,身上晒得像他的大裤头子一样酱黑,手里拿着根白色的塑料管子,乍一看还当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。大汉的架势既像赶狗也像准备打架。家狗躲在大汉的裆里,极力夹着尾巴,却极力把头伸出,对着生人一吼一吼,却兀自的全身打颤,连狗毛都一抖一抖。
   鲍乡长扯嗓子对大汉厉吼:拿你当炮灰可是的呀!叫你家老奶奶家来,限你立时三刻立即马上把你老奶奶叫家来,不然的话马上动手,拆屋!把你们家一扫摇清!今朝说到做到!
   鲍乡长狂挥手臂,作出有力地一抹,就像真的要动手了。
   大汉在喉咙眼里哝哝(嘟囔),声音弱如蚊吟:你拆屋有么用哦,你找我有么用哦,小儿子不在家,我又不问事……
   哼,你又不问事哦?老许这厢也开火了:你们家都谋算好了,拿你老头子当炮灰,好嘛,老子马上就动手!
   晓春村朱书记发言:叫你老人家把儿子媳妇找家来,叫他们回来就完了事了,乡里说像你媳妇这种剖腹产,可能不要结扎的。
   大汉嚅嗫道:我不晓得,反正我不晓得,你们去找他们,反正我不晓得。
   呯,鲍乡长把茶杯猛往地上一砸,有力地挥动左手:好,把轿子给你坐你不坐,你要坐屎筲子,那就别怪我们了啊!上回只敲了你一块窗子,只是骇骇你。哪,你老奶奶再不家来答话,今朝我们马上拆屋——拆屋离窝,说到做到!
   大汉瓷着不动,却原地晃了一晃,说:屋好好的,你拆屋做么事呢,你拆屋又不能把我儿子拆家来……他走下台阶来,眼望向天,想用那管子戳着当拐棍,管子却软耷如一截绳。大汉步子飘飘的,似走不稳,朱支书上前牵了他一下,劝道:叫你个老奶奶家来呢,赶快叫你老奶奶家来呢。
   鲍乡长老许,加上几个年轻干部,大家低声发议论:公鸡不叫母鸡叫,他们这个家老奶奶做主。
   我如(哪)晓得她到哪块去了,我找不到到她。大汉不愿意去找老奶奶。
   好!你不找可是的呀!鲍乡长怒得一脚踢翻地上的破脸盆(糠鸡食泼了一地,鸡鸭被吓得又飞又叫,照片为证)。好!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
   呼啦一下子,排成扇面形,鲍乡长带领乡里几个干部拉开架势要往屋里冲。大汉吓得往一旁让了让,让出台阶来,那条家狗骇得直往下蹲,抖抖地夹着尾巴。老许拎个茶杯也跟着冲了几步,却面带笑容,止不住的要乐呵似的。
   大汉嘴里怯懦着说: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,除非,除非还有两箩稻你们挑去……
   哼,不值个鸟钱!我们要你那两箩破稻,我们要的是人!!
   僵持中,刚被请来的村老支书出面,好说歹说总算把大汉说动了。
   老大汉步子拖拖地出院门,他的两条脚杆子原来是浮肿的,看上去简直粗如冬瓜。他去找老奶奶去了,院子里只剩下一班乡村干部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。这个庄子应该不算小,可是这边吵得像地震,并没有乡邻过来观望。我一直用相机在拍照,鲍乡长可能有点感冒了,木着一张脸。我却不识相地凑近去问:您上次真的动手拆了屋吗?鲍乡长瞥我一眼答道:那还有什么客气的,你抬头望望(他手指向二楼)嘛,那铝合金窗子就是我们一棍子敲掉的……哎,胡记者你不晓得,不来点狠的他真不怕你!
   我抬头观察,二楼靠东的一扇窗户果然“敞亮”着,在其他微微泛绿的窗玻璃当中,像野兽张开的一个方形的豁嘴。我请教鲍乡长具体是哪个动的手,老许似觉这话不好,就说:乡长当然不会亲自动手,他只要一按按钮,“导弹”就发射出去啦!呵呵。
   “二女户,不要跑,全国都在搞。”山村沿路人家的墙壁上,石灰标语这样写道。具体到这一户,这人家是个“二女户”,乡里一直死盯着。因大汉的小儿媳身体不好,一胎二胎都采取了剖腹产。上面有道杠杠,剖腹产产妇可以不做结扎手术,但必须经过县院检查,如确认确实不适宜,那么乡计生办就可以“销去余量”(注:专有计生名词很多,此余量指手术余量)。我们共产党其实好讲话,老许向我介绍详细情况,说计生工作还有个人性化政策,产后180天以上才让接受手术。乡里一直死盯着这“二女户”,可是两个月前那位小媳妇突然撸撸铺盖玩了消失,和男人一道飞出去打工去了。
   你飞呔,飞上天,我们还有稻草烟。
   哼,你跑呔,跑得掉和尚跑不掉庙!
   计生计生,搞断背筯。乡干村干,命悬裆下。县里压乡里,乡里压村里,村里压户主。老许无聊地敲打着一截树根叹怨,像鼓书似的:乡干村干,命悬裆下。干部压力大着呢,计生工作搞不好,一票否决回家了。
   我走进屋内拍照,大汉家的锅灶上锅碗瓢盆横七竖八着,早上剩的稀饭似乎还没动筷,锅拐厢写着“水星高照”,堂屋散放着一堆箩筐,一浅担稻谷仿佛要挑出去碾,麻袋什么的满地都是,一个打好的蓝包袱,一旁还有两把布伞……扯脚就走,随时逃离,是跑反的姿态。“二女户”小两口子两腿一绕跑出去打工去了,这一对受罚的老人是不是也随时准备逃离?那条胆怯的黑狗被我的脚步逼得直往楼梯上后退,还未粉刷的楼梯道太窄,它无法掉头转过身子来,就狂狺狺地叫着,楼梯地洞般的狭,它怕我动手打它,我怕它调头咬我。
   能叫的母鸡——那位老奶奶终于被大汉“请”回来了,只见她团团的一张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皱纹,扁嘴儿的两边却像写了括弧号。穿白底起碎花的布褂子,下摆破烂得起了“流苏”,最普通的化纤裤子,脚靸一双大号的男式塑料拖鞋。老奶奶把两只手护肚疼般地拗在微鼓的小腹前。
   鲍乡长:老奶奶呀,你跑,跑么东西呢,我们乡干部哪吃人哪!
   老奶奶说:我哪块是跑呀,我到塘边洗衣裳去了,我跑又跑不掉。
   鲍乡长:叫你小儿子小媳妇家来,三天之内必须家来,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
   老奶奶说:除非过几天叫我们小儿子家来……我们小媳妇她不晓得跑哪块去了哟!她要跟我的儿子离婚,她说要叫她结扎她就跟我儿子离婚,么因搞哟!领导们你们又不是不晓得,她把小伢都接到家婆娘家那边念书去了……
   老奶奶说:你们领导干部就“吃”着我们这里,么事不到她的娘家那头去找她!
   老许前冲几步上去嚷道:她娘家那头我们明朝就去,我们不准那小伢儿念书,不叫那小伢上学!不信她不家来!
   老奶奶歪歪头,说:锅里讲锅里,碗里讲碗里,你们么事不让我孙女儿念书呢?在我这边上学你们不让她上,可怜伢儿躲她家婆家里也不让她上,可怜我的大孙女儿——伢又不是超生的呀,这不是逼人死吗?
   鲍乡长:老奶奶你把话讲清楚它,哪个逼你们了,二女户逃跑,我们有权采取必要的措施!限你三天之内,你家儿子媳妇不家来,我们带人过来拆屋!大锤子一砸,钢撬一撬,拆屋离窝,说到做到!
   一听这话,老奶奶不作声,拿手背揩了一把眼泪,道:你们一讲就拆屋,屋是我老头子打工做的,又不是我们小儿子做的,我小儿子可怜么,他老实人又没本事,讨个烧锅的(老婆)又不讲理,唉……
   你有来言我有去语,经过一潽二骇,相持半顿饭工夫后,老奶奶终于嘴唇抖拌地答应争取让儿子五天之内回家。末了,鲍乡长上前又紧了一板:五天和三天只差两天,不要再磨几了!乡长挥动左手,挥刀一般:三天不见人,我们再来!
   鲍乡长带着干部们出院门,鱼贯走了。
   大汉站在屋角,眼泡上迷迷离离。老奶奶立在猪圈门口,缩了缩鼻子,又缩了缩鼻子,泪水无声地流下来,像两条爬爬的虫儿。我还在给老奶奶拍照,支书喊我走。奶奶哀哀地求道:书记也,我们儿子家来,一到家肯定就被乡里强拉去结扎,唉,可怜,可怜,就跟劁猪的一号的哟。唉,可怜这大热天的,他的烧锅的(老婆)又不在家,哪个来担侍他呢?
   村支书说:这个你放心,乡里不是答应了吗,二女户结扎车接车送。
   老奶奶又说:可是我们儿子一结扎了,他那不讲理的烧锅的现在就嫌他,那正好了,这头一扎那头马上就要离婚,唉,断子绝孙了,我可怎么好哦!可怜我可怎么搞哦!
   邻家一位着花上衣的奶奶(我发现,原来,好些个村民一直躲在壁角观望)走过来帮助说:她那小媳妇怪物货哦,家来见人这么呜这么呜的,换个衣就走,见人见长辈也不喊,小××(指老奶奶的儿子)一扎,怕那怪物货肯定要离哟……肯定留不住人喔。
  
   山路蜿蜒,庄子里的母猪们仍拖拖地横在路上,拖地的乳房似一排排的蜈蚣脚,从不用考虑计生问题,母猪比人类自由。
  
   日记:
   以上这些文字是怎么出来的?那么嘈杂,那么乱,我当时并没有录音,奇怪得很,却记得如此地准确,至少我觉得我复原了现场。哦,良心,不是我的手在写,是上帝,是神握着我的良心在写。多难的人民,多难的女人,是谁在强行地扒她们的裤子?是谁在强行的给她们的肚子上来上一刀?是谁赋与他们这个权力的?是谁?
离线爱之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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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19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6
8、教师节
  
  
   会宫人历来重文尚读。清末,会宫老桥人曾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,桐城文派晚期文学大师吴汝纶,专程回家乡在县城筹建桐城中学。清末民初,会宫城山人曾任云南兴义府知府的方荃,亦回家乡在会宫城山筹建“华表小学”,并亲自任校长,民国28年,方荃胞侄方治任安徽省教育厅厅长,重修华小,改华表小学为“安徽省省立第四临时小学会宫分校”。
  
   晓春小学楼梯旁的小黑板上写着粉笔字:“通知,明天教师节放假一天,特此通知。晓小,08年9月9日。”小黑板的下方是楼梯肚,楼梯肚里堆着十来个大冬瓜,绿荫荫的,粉苔苔的,仿佛另一种成绩单。
   这会儿,扑克和麻将,早已拉开了场子,老许他们在教师办公室“坐四方”,鲍乡长率领这一桌,在校长的房间里。软的还是硬的?校长征求乡长意见。鲍笑嘻嘻地,说:那就,嘻嘻,来硬的吧。鲍乡长把“硬”字说得硬硬的,怪怪的。这时,校长夫人谢老师袅袅地出场,着斜条的彩色连衣裙的她,步态婀娜生风,翘着兰花指解开麻将盒,雅雅的动作有点像解裙带。
   三个人落座,鲍乡长说:谢老师要来一个啊。谢老师说:我不敢陪领导,赢了呢我不忍心要领导的,输了呢领导舍不得要我的,所以恕不陪。鲍乡长就笑,几个男的都笑。
   没我什么事,便来到院子里蹓跶。晓春小学院子比较大,十数株华盖参天的香樟,围墙一带又植了排排的水杉,绿树荫荫,野花点点,平整的沙土地上洒了水,漫步其上觉得脚心凉凉的。前排一幢高大的教学楼,墙基有勒石为记,某年某月台胞某某慷慨捐资云云。厨房靠院子东侧,是两间老教室改建的,这会儿,还没走上那道粗陋石阶,耳边已闻刀声霍霍,只见厨房门口摆了两张长条课桌,两位系围腰子的妇女正蹲着驰鱼,那鱼拎起来有小伢儿长,有几个留老鼠尾的小伢子正拿那鱼脟玩耍,放地上,捂耳朵,一脚跺下去,啪,比放爆竹还响。
   一个瘦大个子男人窝坐在老墙基边上掐豆角,鱼脟炸响时,他捂了一下耳朵。小鬼们,害死了!怪怨孩子,却又不看他们,他像是抱怨他自家。他一边掐去豆角的老兜儿,一边嗯嗯,嗯嗯地哼着,猪打喷嚏一般,又像呼吸不畅的人发出轻咳。校长过来喊:谁去拿副扑克牌。两位老师正抬着一麻袋东西,大约是肉菜一类,笑笑地答应了,却把差使赠与掐豆角的男人,对他道:柴生去呀,去拿两副扑克呀,一会回头给你烟吃,中饭还搛肉给你吃。叫柴生的男人答应了一声,嘴里发出“呃”,甩大长腿子跑着去了。
  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,可不热火朝天?光是小煤炉子就有六七筒,火苗儿抽抽的,火头儿蓝蓝的,坐着的锅中飘出好味道,肉味香香的。打量一下,不下有五六个女人在忙碌着,有的拿刀剁块块,有的呢切丝丝,有的削片片,还在薄薄的肉片上洒上山粉,拿小木锤子叮叮咚咚地捶……也有使锅铲子的,进进出出地在灶间穿梭。狗也在快乐穿梭,桌子肚里,花的黑的,好几条;还有小伢们,快乐地蹦跳着,想必是教师们的下一代。
   你们是不是学校的老师呀?我问忙碌的她们。
   哟,我们不是老师哟,老师今天休息吃现成的么,一年一回,我们是村里叫来给学校帮忙的呢。并不停下手头的活计,女人们快乐地说着。为吃而忙碌,女人们似乎特别来劲,为打牌加候吃的男人而工作着,村妇们分明很欣慰。
   不一会儿,校门口又有了亮亮的汽车喇叭声,乡里又来领导了,是教委主任带着一班人。校长小跑着上去握手迎接。来客都纷纷道着:祝贺祝贺啊。像鲍乡长一行那会儿道的一样。今年,2008年,是第N个教师节了,祝贺祝贺啊,一年又一年,不知他们道过多少次了?
   做饭的,打牌的,迎接的,所有的人都在忙碌,“记者”我一个成了孤鬼,没人理。校长的小心提示下,我蹿到教学楼楼上和代课老师们聊天。你可知道十几年教龄的女教师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?我若伸出两根手指,你不会猜二十,有可能猜二千是吧。去掉最高分,去掉最低分,知道亲爱的代课老师的薪水了吧。
  
   采访姚小蜜老师:(姚老师,瘦瘦的瓜子脸,尖尖下颏子,身材苗条)
   记者,我讲了你都不相信,我是九八年进来代课的,现在月工资二百四,一年忙到头,粉笔灰把人都吃白了,到年底能拿到4000元,如果乡里不扣的话,那就是万福。我们给乡里反应过多次了,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,我们乡里穷,说县里又不给,这我也能理解。怎么搞呢,菜籽一样落在了这个苦处生(地方),选择了老师这个职业,不能讲生活不过吧。
   我小伢她爸爸是个开车的,收入?收入怎么讲呢,搞不到多的钱,比我要好点儿,家里的经济支撑当然靠他了。我们家两个孩子,两个都是女儿,一对小姐伢,喏,这一个就是嘛(她女儿一张秀丽饱满的脸,葡萄一样的大眼睛,妈妈叙述的时候,小姐伢——她低头听着,时而微笑),看她腼腆的,又不晓得嗥(叫)人。
   我喜欢教师这个职业,虽说就这么点点工资,要叫我不干呢我还真舍不得,说不出是么话,一见这些孩子,心里再有气(愤)都没有了,我就是喜欢孩子,小伢们是太可爱了。比个例子?好,那我比个例子。我们班上有个小男伢,黑黑的,调皮得不得了——我代的是三年级语文,我是班主任——这小孩子呢别看他调皮,人极其的聪明,我们班上的黑板擦子坏了,他摆弄摆弄,一下子就弄好了。我布置的家庭作业他不做,也不是不做,他想法子跟我胡,怎么办呢,我就想法子和他家长沟通,把家长请到学校里来,把他也嗥到当面,我说你这伢儿,你好好干呢是个人才,要是走邪路呢将来就是个祸害。这伢儿极其聪明,我们教室门有时锁住了,大家都没法子,他呢找把另外的钥匙倒弄倒弄,一下子就开了。这伢原来是落后的脚子,现在呢在我的关心帮助下,学习成绩上去了,我真喜欢。
   我喜欢当老师还有一点,觉得学校这里头安静,对我们自己伢儿的成长也有好处的。我目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嘻,当然是希望上面给涨点工资了,也不要多,一个月能达上五百块钱,哪怕四百五十块钱,我们就心满意足了。另外,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老有所养,到老来教不动了,政府给我们一点儿补贴……嘻嘻,就这么点愿望,不晓得可能实现。
  
   采访张腊秀老师。(张老师黑皮子,不胖不瘦,下巴颏稍有点歪,语速较快)
   啊,记者来啦,我们可找着说话的地方了,我们上访过多次了,像我这种情况全县有一百多个,上回我跟他们后面到了合肥,可是县里下通知,叫立即回来,不准上访。
   我么事要上访?当然是觉得不公平啦!我从头讲吧。我是六八年的初中生,当年我的娘老子没本事,那时候推荐上大学,第一次呢被人家干部的女儿顶了,第二次上面下来招工,都说铁板钉钉是我,可阴差阳错又滑过去了。当年我是从安凤街道下乡的,我的身份算知青,从74年到安凤小学代课,到后来嫁到这里,在小山教学点(晓春村小的另一个教学点)工作至今,好长时间了?我学生的儿子,学生的孙子都又来做我的学生了。算起来到今年整整35年,从来没脱过岗,现在的工资?工资讲出来都丑得不能见人。不瞒你记者讲,一个月三百六,一个月只有三百六。
   三百六十块钱能做么事,算算吧,一担稻八十多,两担稻达一百七,三百六十块,刚够买三担多稻;一斤猪肉十二三,够称二十来斤肉。
   转正?国家有没有给机会转正?我有什么说什么,国家给过我转正的机会,还不止一次。问题出在哪?唉,不好意思,我养了四个孩子,头三个都是女儿,一次次地超计划,我们观念不行,想不开这也是事实。不讲了,当老师还超计划,讲出来丑……另外呢国家也给了机会给我考试,考过去呢就当正式教师,鲤鱼跳龙门——喏,就像他(说话间,进来一位男老师,小眼睛,脸皮子和黑板一样光洁,抿嘴巴,笑笑的),86年最后一次招考,搭末班车,考上去了,他现在的工资?人家正工资拿一千五六,我跟他天差地隔!记者,你帮我想想我怎么能考得上,小初中生,底子薄,怎么考得过人家高中生。现在?现在更不行了,就是准我考我也考不上,现在的高中生多厉害呀,连大学题目都会,我们根本竞争不过。除非,除非国家给我们单独命题。哦,这是不可能的哟……
   今年望明年,明年望后年,希望中央政策对我们照顾,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奉献给共产党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苦?你要我说出怎样的苦?记者你说说,我难道还不苦吗?一个月三百六,够称几斤猪肉的,难道还不苦吗!讲点具体的事例?具体的事例我一时还真讲不出来。哦,我这些年在小山教学点,小山是个死山区,山间的小路只有这么宽,一两只球鞋宽,那荒草长得这么深,没到了大胯,人在草里走,只看到一小截头在动。小山教学点统共只有几十个学生,没有食堂,我天天中午家去吃饭,早晚两头跑,苦啊,真苦!这算不算个例子?
   上访?上访记者你可别记啊,我那是打干呵,当喽罗兵,人家在前头吵,我跟在后面呵。县里不准我上访,么话呢,我是县人大代表嘛,人大代表上访,叫个什么话?
   转正看来是不可能的了,我现在只有一个希望,就是老有所养,我们为社会奉献了一辈子,共产党管得怎么说,不能把我们甩掉!
  
   采访地点在姚老师办公室,一旁还有另外几位女教师,她们每个人都带着孩子来,大的孩子,小的孩子,较顽皮,不时地拿起书本,把上面涂满口水,然后乱扔。刚才校长向我介绍,晓小一共三百多学生,正式教师五人,代课老师9人,代课老师的工资由乡县各出一半。现在实行义务教育,学校没一分钱进项,就采取自种蔬菜(冬瓜茄子都是老师们自种的),另外也向村里要一点,挤出来的这些,尽量照顾代课老师,代课全是女老师,在学校搭伙,只需带米。
   爬坡的太阳爬上了教学楼顶了,近中午了,食堂里的女人们还忙得不亦乐乎,肉香鱼香飘出来,洞开的破门里,从倒犁豁壁的敞窗里,狗已集中来了不少,花狗黑狗和黄狗,聚在一起哥哥姐姐着。柴生坐在教学楼的廊沿上,茄色带芝麻点的短袖褂子,藏青底起条子大裤头,头低埋到两腿之间,一脸胡茬子,一腿子的毛,洞开的裤口轻轻一瞥,可见黑黑的裆间内容。见我向他走来,他一个跃身往起一爬,往楼梯肚里直跑,又恐惧着回过头,狗一样的发出狺狺的声音。
   一位男老师过来,手里拿着钱,喊着他:柴生柴生,去买两包香烟,快点啊!柴生听话地回转,接了钱,闷闷地问什么烟,老师说了一个香烟牌子,柴生怯怯地躲着我,目光似怕人的小动物。柴生转身去了。老师向我解释说:见着生人不好意思,柴生怕丑呢。柴生的大原是晓春村老书记,八十年代末突然得了癌,好好的一个家顷刻倒了败了,几乎一夜之间柴生脑筋坏了,没隔多少日子姐姐也脑筋坏了。老书记健康时儿子女儿被全村人捧着,他们都没学会多少种田的本领,父亲去世后他们失去了主心骨,脑筋坏得越来越厉害。柴生的姐姐勉强嫁了人生了伢,春天油菜开花的季节,她总是脱了衣服满畈瞎跑,跑着跑着就这样不见了。柴生呢也承包了责任田,可是他哪里会种啊,自家的田荒草长得齐腰深,却到别人家打着欢儿挑稻把,以此换得半顿饭加半截烟屁股,常常满地拣烟头子,柴生现在几乎靠吃讨过日子。这位男老师介绍道。
   四桌酒席已经排开了,呈空心的田字形,在过去的教室,现在的餐厅里。瓦缝里的漏光比来自门的光线亮得多,惟一的一架大吊扇呼呼地旋转,盆桶碗碟都是从农家借来的,那些碟子碗呀有蓝边的,也有起红花的。炊事员张奶奶今天做了厨子的下手,她这个临时副将坐在锅门口往锅洞里塞柴禾,火光映得胖圆的脸红红的,如先吃了酒。奶奶的老头子不停地唠叨着什么,一句是一句,响响亮亮的,放烈性爆竹似的。因听说我是记者,就不断地向我伸冤,说:讲起我来,我当年是冤错案呀,国家现在一个月只给四十块钱,记者先生把我算算,四十块钱能买几斤肉!
   张奶奶喂给锅洞里的是山柴疙瘩子,野芭茅和蒺藜刺之类的,折断了弯曲在一起,原草扎原草,倒8字形,纠作了一个一个的柴疙瘩。这些山柴都是大爷从山脚下砍割来的,晒干了作价卖给了晓春小学。张奶奶给晓小当炊事员,张大爷则看校,一年下来收入也得若干。但大爷不住地抱怨,说得嘴巴里泡沫如潮。
   他抱怨有些老师想发财,比如讲张腊秀老师,利用教学之余自己动手上山砍柴,晒干了卖给学校。啊,你教书就教书,砍么砍什么柴呢!这不是抢我的饭碗吗?大爷极为不满。啊,你抢我老头子饭碗有什么意思呢?
  
   我回到校长房间那里喊吃饭,见打牌的领导们分别已歇了手,还有因牌局拖着未歇手的,大家就围拢着帮助研究局面,大家两头张使得牌局成了公开的秘密。开饭了哦,开席了哦,鲍乡长也在老师办公室门外喊了,于是一个一个鱼贯而出。官员们和官员们走在一起,边走边指手划脚着,李乡长和教委朱主任百忙中抽空来的,和鲍乡长汇合了,打着哈哈。
   四桌酒席上先初步上了凉菜,卤鸡卤鹅,切猪耳朵,花生米,也有菱角米。菜是一样的菜,酒是一样的酒,惟桌子不同,吊扇下的一席安排的是乡领导,惟这张桌子是真正的饭桌,其余三席都是由数张课桌拼接的,非节日的平时孩子们伏在上面写字,欣逢节日领导和老师们借它当酒桌,也算因材利用。鲍乡长率先入席,他关心地向我招招手,这时,有干部想往他身边靠,乡长却拍着凳子,说老朱和老李还在后面呢。
   原教室现餐厅的小门黑了又黑,大队人马一个个没影而来,各自寻找各自的位置,热热闹闹的人声,大家都在说话,大家都听不清大家的说话。最里侧的角落的,代课老师自觉围坐到一桌上,清一色的女教师,只见牵着的,抱着的,站着的,太多的伢儿们使得本席成了双席,这种酒席被鲍乡长称为“娘们席”,娘们席上的孩子们早已等不及了,用早已备好的碗筷汤勺儿,在老师妈妈的伸手帮助下,往碗里直捞直挠着,勺子碰碗发出响声:只当,只当。孩子们拢嘴发出声响:吧咕,吧咕。此地俗语小鬼挠孤饭,大约不过这种样子。
   我们这一桌坐的是头面人物,乡长主任个个吃得很斯文,菜不断地上碗架碗盘摞盘。这真是丰盛的酒席啊,烧鸡烧鱼烧肉,炖莲子炖银耳炖蹄膀,鱼丸子肉丸子豆腐丸子,炒青豆炒菱角炒青椒炒肉丝……大碗小碗,实实在在,真有点吃不过来,就是长了两张嘴也吃不过来。领导起身互相敬酒了,鲍乡长端起酒杯敬给主任校长,说:老师们辛苦了,祝你们节日快乐啊!接下来便是不断地回敬,鲍乡长喝的是白酒,有时半杯有时一杯,都说乡长豪量。
   酒过二巡,就开始起身了,以鲍乡长为首的乡领导们两位一对到旁席敬圈酒:怎么搞,去转一转啊。不无例外地是那些节日快乐的套话,教师节庆贺的历史可谓不短,这样的祝福语已祝了若干年,不知还将祝福若干年。浪头一般,一拔一拔的回敬开始了,拎着酒瓶端着酒杯,纷纷举杯恭祝:感谢乡领导亲临指导,我们敬您一杯。真心诚意地干杯,大口大口地咕咚。此刻我显得很是尴尬,因不会饮酒,以开水作替,与众领导总有一种明显的隔阂,皆醉中的独醒,这角色很难得人缘。
   他们拉酒的间隙里,我喜欢回身去看代课女教师们的酒席,娘们席,女兵们的这一桌总等不及上菜,每盘上来总要引起一阵温柔的“抢”,倒不是这些老师们多么好吃,也许——必定她们的嘴头平日里太清苦了,反正此刻的她们忙得都没空端酒杯,她们首先为自己的孩子挠抢,把伢们的小碗小碟挠满了,她们又忙着往自己的嘴里填。我看见姚小蜜老师鼓起的腮帮子,多少使得瓜子脸饱满得向水滴形过渡。这时张腊秀老师正有谁向她敬酒,两个女老师端起了杯子,仰脖子一饮真有巾帼气概。 “这好酒。姚老师你别光顾伢子,你自己也多喝一杯啊。”
   “呀,一点点的辣味,晓云老师你也尝点试试呢。”
   看到女老师们在美食好酒里陶醉,我心中是那么的欢喜,比我自己吃了还要欢喜,可是,不知为什么,眼眶儿痒痒的,却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。辛劳的美丽的可爱的代课女教师,今天,你们的节日里,愿你们吃好喝好!
   我是第一个放碗的,如此热辣酸甜的吃喝场面,我想拿相机记录一下,可惜相机落在校长房间里了,遗憾也。
   “宴会厅”门前的石墙基上,柴生吃了个满嘴流油,他把吃空了的蓝边饭碗搁一张小矮凳上,把筷子比齐规规矩矩地架好。他取下耳朵上夹的纸烟,拿出打火机点燃,忽见我走来了,他似乎想让吐出的烟缕藏起,我看见他把吐出嘴的烟雾,张开嘴巴笨拙地回吸。终于,他抹抹嘴巴向墙角走去,哦,这个憨人是跑去了,躲没了。
   午后一点多钟,鲍乡长把我转交给李乡长,他说他留下来“还有点事。”后来得知,鲍乡长当天的手气还不错,另外他醉了酒,传言乡长在校长夫人在场的情况下,摸了姚小蜜老师的手,谣传还说:两位女教师吃醋,后来吵了起来。
   传言不足为信。
  
  
   日记:
   我要把“教师节”写成小说,新闻题材转化为情节故事,一鱼两吃,听说邱华栋常这么干。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本事。小说的标题定为“阿月老师的教师节”,怎么样?要写深,要写透,把阿月老师——乡村代课女教师的清苦凄凉写出来,如墨染宣纸之上,特别是清苦、无奈的生活,就如乡间掸过了水的苦麻菜。
   对了,苦麻菜,今天我好像吃到了,入口麻麻的,苦苦的,真个是苦苦的,一团青黑色,嚼一嚼,想把它吐出,可是,觉到了一点甘,不,舌头尖上的味蕾,是觅到了一阵微苦的凉,似新篾割破时溅入眼内的半滴汁液,凉,辣,苦,最后有一丝甜时,但是,眼内心头,已分明感到了痛。
   苦麻,苦麻,苦苦麻麻,描述可能不准确,但是,它难道不像乡村女教师吗?
   痛痛的,看她们饭桌上温柔地“挠抢”,我好想流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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